普鲁斯特慢读会第二十五期以 “魂牵威尼斯”为主题,田嘉伟老师带读者在上图东馆,完成了《追忆似水年华(第六卷):女逃亡者》的共读。
田嘉伟
作家、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比较文学系讲师,明园晨晖学者。
曾先后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大学世界文学研究所、巴黎第十大学法国及法语世界语言与文学系,文学博士。著有随笔虚构集《今晚出门散心去》、法语学术书《法国当代作家笔下中国文人的生命与功课》,译有皮埃尔·米雄和安妮·埃尔诺等法国当代作家的作品。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法国当代‘非虚构’文学的跨学科特征研究”。
魂牵威尼斯(下)
05缩水女仆
普特布斯男爵夫人的贴身女仆,也是贡布雷教堂唱经班领唱兼杂货店伙计泰奥多尔的妹妹。圣卢向叙述者提起她时,盛赞她的年轻与美貌,还明确告诉他此女有同性恋倾向并常出入妓院。叙述者虽从未见过她,却燃起了强烈的渴望想要结识她。此外,由于他怀疑阿尔贝蒂娜过去与她有过同性恋情,便竭力阻止这两个女人见面。他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理想化了,甚至当得知普特布斯夫人及其女仆正在威尼斯逗留时,竟想推迟自己离开威尼斯的行程——但最终他还是按时动身了,叙述者始终未能有机会结识这位以轻浮著称的年轻女子。
据最近的一个研究,就是关于这个女仆,在草稿中(这一页可追溯至1911年)女仆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但是在我们现在读到的正式版《追忆似水年华》中她几乎完全消失了,就只有我这个引号里面引用的这一小段:
“但是在威尼斯,不愿永远失去某些女人比不愿永远失去某些广场更能使我的心情始终处于骚动不安的状态,到了我母亲决定离开威尼斯的那天傍晚,那时我们的行装已经由小船运往车站,我突然在旅馆准备接待的外国旅客登记簿上看到:“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及其随从。”这时我的骚动不安达到了狂躁的程度。一想到我和母亲这一走我将错过多少享受肉体欢愉的佳辰良宵,我体内处于慢性病状态的欲望立即上升为一种情感,欲望被一种忧郁和迷惘的心情所淹没;我向母亲提出推迟几天再走;母亲好像一分钟也不愿意考虑我的请求,甚至根本不把它当回事,我的神经已被威尼斯的春天刺激得很兴奋,因而母亲的神情一下子唤醒了在我神经里存在已久的反抗欲,那就是抵制我臆想中父母策划来对付我的阴谋,他们总以为我最终不得不服从“过去正是这种抗争的决心驱使我把自己的意志粗暴地强加给我最爱的人,哪怕在成功地迫使他们让步以后我仍旧按他们的意愿行事。”(第六卷正式稿)
在草稿中,比如说在1911年一份手稿里面,这个女仆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但是正式版几乎完全消失了。在威尼斯,她即将到来的消息引发了主人公(他想留下)与他母亲之间的争执。按照普鲁斯特惯常的创作手法,这位女仆首先是一个名字,是情色与审美幻想的源泉,而见面则被证明令失所望。此外,帕多瓦约会的这一插曲,将情色的欲望与贡布雷童年时代的诗意,交织在成年的意大利背景中,预示了一种基本结构的雏形。
我们讲普鲁斯特有个习惯,他还没去一个地方就开始通过那个地名想象那个地方;有时候他还没见到一个女子,他也可能会通过那个女孩的名字开始想象那个女孩,这个是他比较擅长的一件事情。他在威尼斯欣赏着除了圣马可教堂之外,还有很多名画。比如说卡帕契奥,也有翻译成卡尔帕乔。
“我刚刚提到卡帕契奥(1460-1525),在我不去圣马可教堂进行我的研究时,他便是我们最喜欢“拜访”的画家,有一天他几乎重新燃起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之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慈悲族长为中魔者驱邪》那幅画(图)。我欣赏着那美妙的肉红色和淡紫色天空,天幕上衬托出高高的镶嵌式烟囱,烟囱的喇叭口形状和它的红色像一朵朵盛开的郁金香,使人想到惠斯勒笔下千姿百态的威尼斯。
这个福迪尼我们有一次讲座也提到了,他的祖上是西班牙的,他后来就搬到了威尼斯。在今天也有专门的威尼斯福迪尼的美术馆,他有很多服装设计很有名。普鲁斯特在第七卷里面说过,他的这个书的结构既像大教堂,也像编织的一件衣服。而且就像斯万在看波提切利的画的时候,会想到画中的人物像奥黛特,当他看到卡帕契奥的这幅画,他想到了福迪尼,然后想到了和阿尔贝蒂娜的最后一次见面。可能大家也有经验,和一个人分手或者离开的时候,你有时候也会想到最后分别的时刻,他穿的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神情,这都是记忆带给我们的一些惟妙惟肖的时刻。
《慈悲图》
然后这个威尼斯附近,我刚刚说有个叫帕多瓦的地方,那里藏了很多乔托的画,所以帕多瓦也举办过普鲁斯特研讨会。而且斯万曾经在贡布雷将一个怀孕的帮厨女工戏称为意大利画家乔托壁画的《慈悲图》,藏在帕多瓦第六卷。这里说:
”还有些日子我和母亲不满足于参观威尼斯博物馆和教堂,于是趁有一次天气特别晴朗,我们一直推进到帕多瓦,为的是再一次欣赏那几幅《善》《恶》图,斯万先生曾送给我这些画的复制品,至今可能仍挂在贡布雷老宅的自修室里;我在骄阳下穿过阿雷娜花园,走进由乔托的画装饰的小教堂,只见教堂的整个拱穹以及巨幅壁画的底色一片碧蓝,仿佛灿烂的白日也同游客一起跨进了门槛,把它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带到荫凉处小憩,纯净的蓝天卸去了金灿灿的阳光的服饰,那蓝色只稍微加深了一点,就像最晴朗的天也会有短暂的间断,这时天空并无一丝云,但太阳似乎把它的明眸转向别处一小会儿,于是天空的湛蓝就变暗了一些,但也更加柔和了。现在蓝幽幽的青石壁像移进来的蓝天,天空飞着几个小天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小天使,因为斯万先生送我的仅是《善》《恶》图的复制品,而不是描绘圣母和圣子的故事的整幅壁画。天使的飞翔动作与《慈悲》或《贪欲》的动作一样都给我一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感觉。“
因为如果大家熟悉文艺复兴艺术史,就知道意大利的很多教堂里面有那种湿壁画,而且是都不留下名字的,是一些无名的伟大的画家。
《普鲁斯特与摄影:威尼斯的复活》
这是一本前几年出的书,叫《普鲁斯特与摄影:威尼斯的复活》,提出了一种类比,将无意识记忆、潜意识机制与摄影作品中的创作过程相类比。而《威尼斯的复活》则汇集了普鲁斯特未发表的书信、素描草图、约翰·罗斯金的银版照片以及作者的一篇论文,用以强调威尼斯和书信往来在普鲁斯特语言风格形成过程中的重要性。比如说:
"于是,威尼斯和圣马可大教堂,对我来说,它们本已只剩下那些干枯、单薄、纯粹视觉化的影像——那些我们把自己曾经用全部感官去经历和感知过的事物转化而成的景象,这些景象一旦被转化,就如此彻底地外在于我们,如此完美地从我们身上剥离,如此完全地失去了生命,以至于我们会以为只是在某本相册或某座博物馆里看到过它们——然而,威尼斯和圣马可大教堂,就像那些被冰冻了多年、被我们认为早已失去活力、却突然在湿润的气息中重新开始萌芽的种子一样,它们重新延伸出了我当年所有的感受:那种温暖、那种光线、那种波光粼粼、那种在中世纪般的海上的徜徉——那些感受是我每天乘着贡多拉在春水上被载着穿行时所体验到的,是在那凉爽的洗礼堂里(在那里,母亲会把一条披肩披在我肩上)所感受到的。”
广场与教堂融为一体,码头与广场融为一体,运河与码头融为一体,而在我双眼所见之物的基础上,又延伸出了整整一条长长的通道,里面充满了欲望、各种不同的感受、以及生命——在这条通道的尽头和深处,我们的眼睛才最终看到了一幅真实的景象。
我们以前也说过,普鲁斯特是一个特别喜欢照相术的作者。如果大家以后有机会参观贡布雷,贡布雷现在的三楼相当于是一个照片库,里面藏着很多普鲁斯特珍藏的亲人朋友和他经历过的照片。但是,普鲁斯特的年代其实电影是发明了的,15年卢米尔兄弟发明的,我还专门路过过第一部短片火车进站的那个火车站。
06维斯康蒂
但是普鲁斯特不太喜欢电影,可能因为电影刚发明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比较奇技淫巧的新媒体。前阵子还有一个演员提及现在很少有人去看芭蕾舞和歌剧,都看电影。其实我在想,可能现在看电影的人也很少了。在普鲁斯特生活的“美丽年代”,甚至在他1908年动笔写作之前,电影就已经在法国发明了。我们不能简单的把普鲁斯特说成天真的还是感伤的,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对于新的技术革新是迎接的还是排斥的,而且通读小说就会知道,他几乎能对每一种新事物,电话也好,飞机也罢,产生最个人的美学。何况我们这些习惯了观看电影程式的大众来说,阅读普鲁斯特,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电影感。
那么普鲁斯特为什么没有去过电影院呢?他会不会看到这些电影而哮喘发作?他的电影观是如何的?尽管从普鲁斯特到现在,电影又过去了将近百年,取得了很多进步,甚至今天可能面临死亡的危险,那么,他前瞻性的思考对今天还有意义吗?
1914年,从巴尔贝克的原景地Cabourg消夏回到巴黎的普鲁斯特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彼时,电影业蓬勃发展,影院大排长龙,但我们在他卷帙浩繁的通信中没有发现一封关于电影导演的。在《重现的时光》里,马塞尔和圣卢共进晚餐,去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他要留下来和朋友聊天。其实在普鲁斯特的朋友圈里,从事电影的人也多了起来,但他好像从来不提。电影的技术词汇在小说里一次也没有出现。相比于电影,他更喜欢戏剧,抒情诗和俄罗斯芭蕾。特别是尼金斯基来表演的时候,上次有一个读者还说,她觉得公爵夫人的一些舞态还是步态,也有一些可能是芭蕾舞的姿态。在那个年代,电影还被视为一种技术或一个工业,其次,电影是一场演出,不光是大众的,还是烂俗的,直到1914年电影艺术这个词才出现,被称作“第七艺术”。第三,电影的不道德,充斥着与犯罪这些吸引眼球的事物。对普鲁斯特来说,电影和艺术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尤其和小说毫无关系。因为我有一次在奥赛美术馆还看过一个早期电影展,确实就是一些成像的小孔,然后放一些多少有带一点情色内容的短片。如果说普鲁斯特不爱电影,那是因为当时的电影还不够普鲁斯特。
卢基诺·维斯康蒂 Luchino Visconti(1906-1976)
不过我们可以借这个讲威尼斯的机会,延伸出普鲁斯特的这个电影改编的话题,好像很多听众都挺感兴趣的。这是一个漫长的改编的历史,特别是和维斯康蒂有关,改编《追忆逝水年华》的尝试不是始于昨天。早在1962年,Nicole Stéphane就从普鲁斯特的侄女也是唯一的继承人Suzy Mante-Proust那里买下了电影的改编权。不幸的是,他努力的结果是两个从未投拍的剧本(Suso Cecchi d'Amico为了维斯康蒂写的剧本和200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剧作家哈罗德·品特当时为约瑟夫·罗西写的剧本)。1984年,施隆多夫的《斯万之恋》,一部我们能谈的很少,近乎失败的电影。1999年智利导演Raoul Ruiz的《重现的时光》和2000年比利时导演Chantal Akerman根据第五卷《女囚》改编的电影《迷惑》(La Captive)。我们去年4月份的时候,在徐家汇图书馆也提到过,最近的要数法国导演Nina Companéez2011年出品的六集电视剧版《追忆似水年华》。这个版本是从小说的第二卷开始讲起的,就是出发去巴尔贝克开始讲起的。
大多数文化人近乎宗教狂热般地持续反对把普鲁斯特搬上荧幕,甚至反对这一设想的可能性。好多人都觉得越是经典的小说,越是难以影像化被拍成电影,或者说当一个经典小说被影像化之后,会变成一些先入为主的印象。比如说如果今天想到《红楼梦》,大概贾宝玉有有林黛玉长什么样子,就可能就是一个已经很具象化的样子了。但是如果大家看那个清代绣像图的《红楼梦》,好像还是和现在的那个电视剧的一样子不太一样。甚至反对这一设想的可能性,对他们来说,只有平庸的小说才有可能取得电影改编的成功,《追忆似水流年》这一20世纪甚至亘古以来最伟大的法语小说则绝不可能。许多研究者认为最站得住脚的电影是德国导演Percy Adlon根据普鲁斯特晚年最亲近之人、他的女仆Céleste Albaret(从1914年到他去世的1922年)回忆录《普鲁斯特先生》改编的Céleste(1981)。甚至Chantal Akerman的编剧合作者也悲观地表示,不仅是普鲁斯特,几乎任何小说的改编都是不可能的。今天在法国研究普鲁斯特的最高奖就叫Céleste Albaret每年入围五本书,评出一本书,从2015年开始的。
那么,维斯康蒂还是做了很大的准备的。制片人Raoul Lévy手握着《斯万之恋》(小说中的小说,位于第一卷第二章,相对又不可分割)的电影版权,首先想到的导演是René Clement,但当时力邀的几位法国作家或费里尼的编剧都表示难胜大任,而其实费里尼还是很善于拍摄梦幻电影的。为了走出困局,Nicole Stéphane于1969年向维斯康蒂发出了邀请。根据编剧的回忆,维斯康蒂认为自己只能接受,因为如果他拒绝,不管怎样总有人要拍这部电影,而维斯康蒂知道世界上只有一个导演有能力满怀激情和羞愧的拍摄这部电影,那就是他自己。这显得自负了一点,但是确实他可能觉得自己和普鲁斯特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说威斯康蒂其实也出身于一个贵族之家等等。
尽管深知改编这部他二十多岁就读过的3000页的小说要失去太多,比如可以肯定的是普鲁斯特的音乐性,但他渴望通过图像去走进普鲁斯特深邃的迷宫,表达一丝情绪,一个姿势,一份态度,一种悲伤,一刻嫉妒。剧本完成于1970年,总计有363页法语,局限在小说的中间部分,剔除了首尾的《在斯万家那边》和《重现的时光》。维斯康蒂的抱负是巴尔扎克式的,他希望这部电影是社会的画卷,而普鲁斯特虽然也深研过巴尔扎克,比如说第七卷开头他专门研究过巴尔扎克的一篇小说,叫《金色眼睛的少女》,但毕竟他的作品是内心的旋律。
1971年,维斯康蒂召开新闻发布会,卡司阵容一时无二:劳伦斯·奥利佛或马龙·白兰度饰演夏吕斯男爵,阿兰·德龙或达斯汀·霍夫曼饰演叙述者马塞尔;Silvana Mangano饰演盖尔芒特伯爵夫人;Helmut Berger饰演小提琴手莫雷尔;夏洛特·兰普林饰演阿尔贝蒂娜;Edwige Feuillère饰演维尔杜兰夫人;Madeleine Renaud饰演外祖母;Marie Belle饰演歌剧演员贝尔玛。甚至,嘉宝表示她愿意出演那不勒斯王后,虽然只有两场戏。1971年春天,维斯康蒂花了一个月在巴黎和诺曼底取景,拍了400多张照片。一切似乎就绪。然而四个小时的电影要找到资金,即使对贵族出身的大导演维斯康蒂也犯难。制片人Nicole Stéphane让导演等她三个月时间筹集资金,而后者决定开拍 《路德维希》(Ludwig),他曾经希望《追忆似水年华》是他的收官之作。
Nicole Stéphane认为导演对这个选题不再有兴趣,于是他找到英国编剧哈罗德·品特和在英国拍片的美国导演约瑟夫·罗西,他们刚凭借《幽情秘史》The Go-Between (1970)获得了金棕榈大奖。维斯康蒂在拍摄Ludwig期间心脏病发作让换导演一事势在必行。
那么维斯康蒂适不适合拍摄普鲁斯特其实还很具有争议的。我有些朋友觉得虽然他们有很多相似性,但是也不一定能够把普鲁斯特的感觉拍出来。要说哪些电影拍得颇有普鲁斯特的风格,仅就笔者微薄的看片量,阿伦·雷乃(曾拍摄《广岛之恋》),维斯康蒂,奥森·威尔斯(曾拍摄过《公民凯恩》的,里面有个很普鲁斯特式记忆的“玫瑰花蕾”)算是其中翘楚。如果再加上安德烈·德尔沃的《相约巴依》Rendez-vous à Bray(1971)的话。一部改编格拉克的电影。其实格拉克没有贝克特对普鲁斯特那么赞许。
我们知道维斯康蒂的电影中,场景调度,镜头的声画组合,比如我喜欢的《豹》。
交响乐章式的叙事的重要性。除了去掉首尾之外,《追忆》剧本的98个场景相当忠实的试图还原小说里的重要片段。但我们知道这本小说的大教堂式结构如果没有首尾,就没有了基石和穹顶,可以想象这将是一部身段过于慵懒的作品,一座面临着倒塌的大教堂,而且这样平铺直叙使得记忆,这一小说的核心命题也将被抹去。维斯康蒂把小说缩减为一个三段失败残酷爱情,就是马塞尔和阿尔贝蒂娜,圣卢和妓女拉谢尔,夏吕斯和同性恋人莫雷尔的情节剧,这是完全对立于小说的。然而,这些场景有着小说里的呼吸,虽然是三个有点同心圆的爱情故事,但是每个人物又有区分。编剧尊重了原作心理的和戏剧性的节奏。这是可能会成功的方面。
德勒兹在讨论电影的经典著作《影像-时间》里面,德勒兹分析了四个萦绕维斯康蒂不去的核心元素。这四个元素也是连接维斯康蒂和普鲁斯特的纽带。首先,富裕的贵族家庭,仿佛外在于历史和自然,不由上帝创造,而由世代的传承缔结,那里的运作似乎是外在于贵族天地的人们无法理解的。维斯康蒂有拍大场面的天赋,经常是一个大红大金的颜色,歌剧院,沙龙,城堡,旅馆,这也是普鲁斯特小说里常见的场景。其次,这个贵族阶级不可避免的行将解体,腐烂,从内部就开始,牙疼,乱伦,对遗忘的需求,死亡。这不是简单的一片废墟,而是承载过一段光辉岁月的废墟。第三,资产阶级新贵兴起的历史,比如维尔杜兰夫人。他们不是要熟悉旧世界的秘密法则,而是要让这些法则消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它联系着其他几点,就是一切都来得太晚了的念头。就是一切都来得太晚了的念头,或者让这些让人觉得威斯康蒂可能是一个适合拍摄普鲁斯特的导演。忽而想到黄永玉在沿着塞纳河时写下的句子: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她了。
但是历史也不容假设,我讲一个很有趣的插曲,就是历史上有很多电影是没有拍成的。没有拍成的电影也是值得研究的,比如说塞利纳的小说《茫茫黑夜漫游》,一直都有人希望拍成电影,但是都没有拍成电影。最近法国有一个索邦大学的教授出了一本书,叫做《无影像之电影》(Films sans images)。Jean-Louis Jeannelle, Films sans images : une histoire des scénarios non réalisés de «La Condition humaine», Paris, Seuil, 2015, (coll. «Poétique»), 752 p.马尔罗有一本讲发生于1927年的上海,以四一二(反政变为历史背景)的小说,叫《人的境遇》,一直是大家渴望拍成电影的,因为里面有很多大场面很适合拍成电影的。据说曾经意大利导演贝托鲁奇他当时向中国提议有两个选项,要不就是拍《末代皇帝》,要不就是拍《人的境遇》,后来还是决定拍了《末代皇帝》。
那些未能搬上银幕的电影计划,难道仅仅只配成为著名导演传记中的趣闻逸事吗?本书首先便关注一系列未能完成的剧本。尤其聚焦于《人的境遇》的多次改编尝试:从1934年马尔罗本人与爱森斯坦的合作,到战前詹姆斯·艾吉(James Agee)的尝试,再到1960年代韩素音与弗雷德·金尼曼(Fred Zinnemann)、其后十年劳伦斯·豪本(Lawrence Hauben)与科斯塔-加夫拉斯(Costa-Gavras)的努力,以及后来迈克尔·西米诺(Michael Cimino)的版本……甚至传出贾樟柯或娄烨有意拍摄。甚至有说娄烨拍《兰心大剧院》是为了给拍《人的境遇》预热。八十年来,改编项目层出不穷。我们是否只能得出一个纯粹的失败结论?对于懂得如何阅读剧本的人来说,答案是否定的:这些剧本揭示了《人的境遇》惊人的"可改编性"指数,换言之,就是它为银幕不断生发出新的故事版本的能力。作为文学与电影、诗学与手稿发生学交叉领域的研究,《无影像之电影》(探索了一种持续的创作过程,对其审视提出了关于未实现剧本的操作性地位的重要理论问题。
我想强调的就是,虽然普鲁斯特的小说已经有了那么多电影改编、漫画改编,但是说实在话成功的案例很少。我还是更建议大家读书本,甚至是法语的原版。因为坦白说,虽然我们在讲这个书已经讲到第六卷了,我常说这不是一个故事性很强的故事,它甚至可能有时候像侯麦的电影一样,并没有发生什么故事,它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关于语言本身的一个小说。所以如果大家能够通过法语阅读,可能效果会是更好的。
在这个第六卷的快结尾的地方,普鲁斯特自己加了一个注解,我觉得这个注解很有意思。他说:
“一切在我们看来是不朽的东西终将毁灭,一个人在交际场的地位也和其他事物一样,并不是一经造成便能一劳永逸的,而是像一个帝国的威势,必须每时每刻通过永远不断的创造进行重建,这就说明了半个世纪中政治和社交历史上一些明显的不正常现象的原因。世界的创造不是在人类之初已经完成,而是每天每日都在进行着。德·圣卢侯爵夫人想:“我是德·圣卢侯爵夫人。”她知道她前一天已经拒绝了公爵夫人们的三个晚宴邀请。然而如果说她的姓氏在某种程度上抬高了受到她接待的那个没有半点贵族气味的阶层的身价,那么通过一种逆向运动,受到侯爵夫人接待的那个阶层却降低了她的姓氏的身价。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挡这种运动,连最高贵的豪门贵族也会因此而最终垮掉。斯万认识的一位法国王室的公主不是因为什么人都接待,她的沙龙名声便一落千丈了吗?一天洛姆公主出于礼节去那位公主殿下府,遇到的尽是些社会地位低下的人,接着她又去勒鲁瓦夫人家,一进门她就对斯万和德·莫代纳侯爵说:“我在德·××伯爵夫人家没见到三张熟人面孔。”——作者注
所以,一切不朽终将毁灭,即使坚硬如威尼斯的石头。因为我们知道西方的建筑主要是石头的,不像我们中国是木质的,我们经常因为火灾很多古建筑保存不下来,好像我们总觉得西方的千年古堡都能保存的下来。但是在更古老的时间的洪荒之力下,可能很多我们认为会不朽的事物,也可能终将迎来毁灭。这是普鲁斯特比较悲观的一点,也是他虽然身在贵族之家,也想的比较通透,甚至比较彻底的一点。
最后的这个第六卷落在了这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中学第一次读普鲁斯特的时候,我曾经为第六卷的最后这一段话还深深感动过:
“自从听了德·夏吕斯先生在巴黎维尔迪兰家对我讲的那番话以后,我也许已经不再怀疑罗贝的情况是很多正派的人甚至是最聪明、最善良的人中的一例,无论从谁那儿得知他的情况对于我都一样,无论从谁那儿,除了从罗贝那儿。埃梅的话给我留下的疑云使我和罗贝在巴尔贝克和东锡埃尔结下的友谊变得晦黯无光,而我虽然并不相信友谊,而且对罗贝从未真正产生过友谊,但是回想起电梯司机的事,回想起我与罗贝及拉谢尔在餐馆用午餐时发生的事,我就不得不克制自己,以免流下眼泪。”
这个罗贝就是圣卢。
所以,整个第六卷结束之后,大家如果到现在都还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松散的小说,其实叙事的起承转合,读到最后更加理论化更多佳句叠出的第七卷一切都将清晰,尘埃落定。一切都将“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我曾经还专门做过一个电台,就叫做“重现的时光”。
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不平整的石板路与圣马可广场相关联,是典型的“非自主记忆”触发点。在小说结尾,主角马塞尔在盖尔芒特府邸踩到两块不平的石板让他险些摔跤,瞬间唤醒了对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美好记忆,这种感官体验超越了理性思考,让逝去的时光在书写中复活。
这组“不平的石板”与小说开头著名的“玛德莲小蛋糕”一样,属于非自主记忆(Involuntary Memory)机制。它是感官体验直接连接过去,而非通过智力回忆。当普鲁斯特笔下的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感到不平的地面时,会联想到威尼斯,特别是圣马可广场的水上倒影和那里的环境。这种瞬间的感官体验让时间“倒流”。普鲁斯特试图通过这种“非自主记忆”克服时间的流逝,在文学的虚构空间中重现时光”。我突然想起博尔赫斯的一首诗是说,他写诗是为了让时间的流逝让他安心。
好,和往常一样,我们有一些思考题:首先是你去过威尼斯吗?你会因为一座城市被过度旅游开发而丧失前去的热情吗?第二个就是,你有类似走在石板路上绊了一跤想起过去的体验吗?
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阅读书目】
普鲁斯特×City walk第二十六期活动以“到前线去”为主题,于2026年5月16日(周六)13:30—15:00在在顾村公园内的宝山区图书馆举行.
下图中是第二十六期活动阅读书目
译林全新修订版、译林珍藏纪念版:第1页到第121页“现在,我女婿圣卢知道所有正直的tommies(英国兵)的切口,他能和来自最遥远的dominions(英联邦自治领)的英国兵友好相处,和他亲如兄弟的既有统帅基层的将军,又有地位最低的private(普通士兵)”.
希系情感
2026-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