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记忆书》
谢小灵 著
花城出版社
2024年1月
于爱成
谢小灵小说集《原野记忆书》(花城出版社2024年版)所收九篇作品,皆以潮汕平原为底色,以家族记忆为线索,在乡土社会的起落中,不动声色地展开对人性的勘探。
谢小灵的笔触游走于历史与现实的缝隙之间,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经验,将个体命运的沉浮,化为对乡土伦理、女性处境、人性悖论的追问。在她笔下,潮汕不只是一个地名——那些曲折的巷子、老榕树、斑驳的祠堂、潮润的海风,都成了人物命运的内在部分。她以一种冷峻而不失温度的文字,为这片土地存照,为那些被遗忘的生命留痕。这部集子与通常意义上的乡土书写拉开了距离——既不沉溺于田园牧歌式的怀旧,也不止步于批判现实主义式的揭露,而是在记忆与现实的交织处,寻找到了一种能同时承载苦难与坚韧、黑暗与光明的叙事调子。
《原野记忆书》九个故事中的创伤形态各不相同。谢小灵更感兴趣的是不同类型的事件如何相互映射,构成一种关于创伤的复调叙事:这些伤害很少停留在单个事件之内,而是通过家庭关系、代际传递、集体无意识,持续地塑造着人物的命运。
开篇《汕头,汕头》中,外婆去汕头寻找“外面有别人了”的丈夫,却被当成为“”递送情报的嫌疑人,在局遭到强制脱衣搜身。谢小灵的笔在这里克制到了极点,没有渲染,没有哀号,只有一道白光——一个人被剥光衣服后的赤裸存在。血缘亲情在利益面前如此脆弱,乡土伦理的外壳被尖利地刺破。《猴子回来了》和《录音机》描写的是亲密关系中因误解而导致的不可修复的裂痕。这里没有恶人,悲剧的源头仅仅是一次未曾解释的告别,或是一段被录音机无意捕获的私情。可怕的未必是背叛,而是背叛带来的孤独——一个人无法说出痛苦,另一个人无法给出解释。
在形式的探求上,谢小灵表现出良好的自觉。集子最醒目的结构特征是元小说的套盒框架。《乡村医生》中“我”在课堂上讲述老家故事,中间插入同学希静对故事的反转,最后又回到课堂现场。这种嵌套使同一个故事获得了多重版本。九个故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更大的叙述框架,使读者始终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被讲述、被转介过的历史,从而对“真实性”保持审慎的距离。与套盒框架相配合的是反转式情节——受害者变成策略家,背叛原是告别,怯懦者完成绝地反杀——谢小灵处理反转不依赖戏剧化的巧合,而是让反转从前文的细节中自然生长出来。
在语言上,她将方言、诗性与口语融合为一体。方言在她手里不是装饰,也不是猎奇的筹码,她在描述性文字中自然引入潮汕词汇的文化含义。诗性的凝练来自她早年的诗歌训练——外婆被剥光时“碎了一地的宝石”闪着“恶狠狠的光”,傻愚沉入水底时“月亮用满满的光线在湖水里埋葬了他”。而口语的粗粝感则构成了她语言的另一个面相——《春桃》中姑父的辱骂完全是从生活中捡来的,没有任何修饰,却精准地刻画出人物的刻薄与狭隘。三种语言姿态并行不悖,形成了粗粝与考究之间的张力。
说到底,这部书不只是关于潮汕乡土的小说,更是关于记忆、关于女性、关于人性、关于中国乡土现代转型的寓言。书中挖掘的人性幽微,属于每一个生活在复杂社会中的人。
(作者系书评人)
希系情感
2026-05-25